这次爱说不定可以战胜一切

Part I:沢芽之章

戒斗,你听说那件事了吗?

炎夏在空气中化作几近实质的热浪,树叶浓郁得能滴出油,整座城市仿佛被放在烤盘上烘焙,一切有形的东西无限膨胀,人在高温中融化成一滩一滩边界不明的软泥。

Peco把刚从自动贩售机里取出来的汽水贴在脸边,在驱纹戒斗旁边的长椅坐下。

戒斗的眼睛被远处高楼的金属反光晃了一下,他不适应地眯起眼,习惯性地眺望城市中央的高塔。高塔的圆环附近几尾热带鱼缓慢游弋,拖曳的尾鳍仿佛剧毒的令人眩晕的云。

什么?他说。眨眼之间鱼已经消失不见。

铠武队的领队失踪了,对方回答。说话的时候他把汽水罐凑到脖子上,解开领口的扣子散热,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挥发着暑气和汗水。

另外,网络上最近有很多奇怪的传闻,他兴致勃勃地把身体倾向戒斗的方向。扣住汽水拉环的手一下用力,翻滚的泡沫和引线的声音短暂赶走躁动的蝉鸣,为此方天地带来一分清爽。

比如?戒斗随口问。静止的树叶在他脸上投下阴翳,衬衫马甲熨贴地穿在他身上,如果不是潮热的脸和因为汗湿贴在额头上的发丝,他像是被免于炎热的酷刑。

Peco往左右看了看,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听说有人看见了已死的人。

这种没有意义的言论就不必再提了。戒斗哼了一声,站起来往舞台的方向走。Peco赶紧跟上他,又说,不止这样,听说有人在地底发现了异次元的入口。他拿起汽水灌了一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戒斗,对方叫住他,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惊恐。戒斗转过身,目光顺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落在Peco手中被咳出的东西上——挣扎着,抖动着,如一簇跳动的火焰。

那是一条脱水的鱼。

沢芽市异常的高温持续了40天,黄金的七月份就这样荒废。由于极高的气温,几乎所有舞团都停止了活动,毕竟也没什么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外出观看舞蹈。街道上空空荡荡,偶有为了生计奔波的工人和上班族匆匆路过。流言和阴谋论不免发酵起来,街头巷尾流传起“因为世界树正在进行的天然气管道工程,气候才会变得异常”的毫无科学根据的猜测。

这是机会,戒斗认为。虽然要怎么利用尚不明确。他注意到咖啡杯已经空置许久,店员不知去向,随手在杯身上一弹,轻微的嗡鸣声在静谧的空间里久久回荡。片刻后,老板擦着汗,亲自拎着咖啡壶从后厨跑出来,为店员的不知所踪向他道歉。

听说有人看见了已死的人。驱纹戒斗踏出甜品店,余光瞄到店铺旁边凭空出现的小巷,两对脚从店门口巨大的立牌下面露出来,其中一双鞋的旁边拖着长长的绳子。他只扫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

严酷的高温被一场意料之外的大雨打断。盂兰盆节庆典的夜间,忽然如同山洪倾泻一般下起暴雨。这场一天一夜的雨将先前的热浪一扫而空,但也给人留下了不亚于酷暑的困扰。首先,人行道的砖缝里一夜之间长出许多蘑菇,几条主要行道被湿滑的、错落有致的菌落占领,墙面也冒出大片大片的青苔。其次,两条贯穿沢芽市的河一夜之间涨满赤藻,浑浊的水体散发出阵阵不详的腥臭,为附近的居民带来了相当的困扰。最后,也是最奇怪的一点,世界树大楼下面的铜像一夜之间被侵蚀大半,好像昨夜不是普通地下了一场雨,而是某种针对世界树的力量趁着夜色暂时显现于世间。

这些变化都被戒斗看在眼里,不过近日他的思绪被另一件事所占据。在下起雨的当晚,戒斗为了防潮去关家里的窗户时,在地上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那东西像个橙色的金属球,他刚要把它捡起来,它却自己动起来,避开他的手,一路往房间里滚去。

戒斗插着口袋,不紧不慢地跟着那个滚动的球,它一路滚到了供奉祖先的神台下,顺着桌腿滚到木桌上,然后就立定不动了。戒斗走过去,把金属球捡起来,掂在手上细细打量,手中的重量跟锁种差不多。

人类,把我放下。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声音,戒斗微微怔愣,才意识到是从挣扎的金属球里传来的。他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手却攥得更紧一分。

你是什么东西,橘子妖怪吗?等它停下来,他试探性地询问。这块土地一贯有供奉神灵的传统,在戒斗小时候,沢芽市朴实逼仄的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找到一个神龛。稀奇的是,在街道被完全改造、神社已经式微的今天,他家里竟然发生了这样的怪事。

什么橘子妖怪!那东西抖动起来。人家是橙子,不……是神明大人!

感觉不到恶意。驱纹戒斗想,这反而令他困惑。他运用娴熟的切牌技术让金属球在手掌上转动一圈,抛接了几个来回,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住手。金属球求饶。这样很晕。

戒斗随手把它放在供桌上,施施然开口:你是什么的神?

就是……就是宇宙的神明!球的声音有点紧张。

宇宙的神明?戒斗将信将疑地重复。他还要再问,忽然注意到供桌上的饭碗空了,几秒前里面还盛着上供用的米饭。

他平白升起一种恶劣心思,讥讽道:我看还是妖怪吧。

什么嘛。球不服气地说,正因为是神,所以才需要贡品。这样说的时候它被戒斗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推倒。

你在做什么?我上下都颠倒啦!球窘迫地抗议,戒斗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注视它半晌,无视它的抱怨自顾自地进了屋。他在心里不忘感慨自己也变得无聊起来。

类似的想法隔天也转过他的脑海,彼时他正大剌剌坐在铠武的车库,面对着一群不知所措的年轻人。

他不在。领头的少女斩钉截铁,抿起的唇却出卖了她的所思所想。她举起锁种,坚强地说:戒斗要打Inves game的话,我可以奉陪。

驱纹戒斗的目光带着优越感在所有人身上巡视一圈,无情地嘲笑:就凭你们这些弱者,还不够格。

他今天并非为了打压别的舞队而来。

于是他站起来,在车库里的人紧张的注视下把手伸进口袋,径直离开。

戒斗抱着胳膊在车库外站了一会儿,不出所料等到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人。对方背着挎包,口中叨念着什么,远远地看到他,一个急刹车,顿时继续走也不是,绕行也不是,露出了大事不妙的懊恼表情来。

戒斗胜券在握地上前一步。对方的脚扭扭捏捏地往旁边跨了两步,终于还是哭丧着脸走上前来。哟,戒斗。他的眼睛在空中乱瞟,手下意识地在缩起的脖子上抠着。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事来,装模作样地喊一声:不好,我打工快要迟到了!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戒斗厉声叫住他。

对方的脚步顿了顿,转过来要说些什么,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裕也……他指着戒斗身后的某个地方,手指颤抖。戒斗,裕也在那里,我看到裕也了。他不由分说从戒斗身边跑过,戒斗转身的时候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消失在放着神龛的转角。

嘁。戒斗认命地跟上。他听到两双鞋跑动的声音,分神的瞬间头顶的LED灯砸了下来,他跳起躲过,前面的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他盯着LED屏幕上闪烁的橙子图案,从牙缝里挤出愤懑的冷哼。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切菜的时候,戒斗问身后供台上的球。他已经确信这家伙绝非什么能用现代科学解释的现象,但是在沢芽的旧时传说里,也没听说有天上掉金属球的。

不知道,球乖巧地回答,我只记得我从天上掉了下来,要去找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

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什么?

也不太清楚,但是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阴晦的力量正在逐渐强盛。

戒斗给土豆削皮的手一顿。他说:你很弱小。

这是一个陈述句。

球问:为什么这么说?弱小是什么?

戒斗把土豆放在案板上,菜刀利落地将其大卸八块。

弱小是跟强大相反的概念。

什么是强大?

强大是追求力量,是掠夺和践踏。

掠夺……和践踏吗?

这是强者的本性。

那么你说得对,我确实很弱小。球似懂非懂。

哼。戒斗冷笑一声。他卷起袖子,在水龙头下洗净手,然后走到供桌前,伸出一根手指把球掀翻。

你在干什么?球摇摇晃晃地试图翻回来,但显然它的动作并不具备如此的精确性,总是刚好翻转一圈,回到原点。

这就是弱小。驱纹戒斗说。

*

Part II:此岸之章

专注,屏息,手脚一定要轻。低调,安静,小心再小心。对方在低头喝咖啡,时机正好。

葛叶纮汰蹑手蹑脚地溜到柜台后面,趁机往走廊的方向一路小跑。他远远地听到皮鞋的声音,心里有点发怵,一把摘下围裙挂起来,转身藏进洗手间。

他在隔间里听到洗手间的门被打开的声音,正暗自祈祷,脚步声再度响起,一双黑色的皮鞋停留在隔间门外。纮汰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葛叶纮汰。挡板下的脚变成一只,对方把没有锁好的隔间门踹开,纮汰对上一双烦躁不已的眼睛。

戒斗。他只好讪笑,脖子又紧张地缩起来。你也来上厕所?这话说出来他都想打自己嘴巴。

驱纹戒斗眯起眼睛,冷静地指出:第一,我没兴趣跟你一起上厕所,第二,这里是女厕。

女、女厕?!纮汰跳了起来,唯一的出口却被戒斗搭在门框上的手牢牢封锁。

我有话要问你。戒斗镇定自若,丝毫没有正在女厕堵人的自觉。

戒斗……纮汰对上他的双眼,心又乱了,于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攥了攥自己的衣角,深吸气,差不多与戒斗同时开口:

我们最近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你对沢芽市最近的怪事了解多少?

你在说什么?戒斗不解地皱眉,蓦地他提起纮汰的领口,喉间传出几下怒极反笑的气声。

你不会还在纠结这么久以前的破事吧?鼻尖凑到可以称得上亲密的距离,戒斗居高临下地看着纮汰,语气辛辣。

谁纠结了。纮汰被他一激,条件反射地反驳。然后他想起这些天的心绪缠绕,表情软下去,又慌忙解释:我只是拿不准这种事对戒斗跟我意味着什么,别人也不能够理解吧,要是……

无聊,戒斗盯着他的眼睛低声说,要什么意义?你跟我都站在这里,这样而已。

他顿了顿,口气转换成挑衅:还是说,你害怕了?

当然没有,还不是担心你……纮汰从他的眼神中反应过来自己大概不该这么说,适时地闭上嘴。但是已经晚了,戒斗放开他的领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嗤笑:我又不是像你一样的弱者。

你这家伙!纮汰怒目而视,反手要揪住他的领子,忽然听到厕所的门口响起脚步声。马上,门被试探性地敲响,传来女店员的声音:有人在吗?我要打扫卫生啦。

这件事还要追溯到那场大雨的前一天。纮汰下了工,从Drupers的后门出来,戒斗正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盯着一棵行道树看。等纮汰靠近,戒斗并不看他,只是简单地阐明是来找他决战。

正午日头高悬,地上没有半片黑影。挂在包上的锁种滚烫锃亮,纮汰的手心黏糊糊的,他磨磨蹭蹭地解下锁种变了身,戒斗的长枪早已不耐烦地刺上来。

骑士形态所感知到的空气更加闷热,这很奇怪,纮汰想,毕竟变身总是能缓解各种不适。他很快就汗如雨下。但是绝不能着急,他又提醒自己,对手的攻势虽然猛烈,自己却能感受到他不断变化的策略。他不得不按捺下烦躁认真应战,尽可能地遵从着身体的战斗本能。没有人更换形态——这早已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某个时刻,铠武一刀劈在巴隆的肩甲上,不远处路人的喧哗涌到葛叶纮汰的耳边,他正思绪飘忽,一阵狂风裹挟着热浪滚滚而来。纮汰被热汗打湿的背上隐约感到一丝冷意,树叶沙沙晃动,水滴就这么突兀地掉到他们交锋的武器上。

雨声伴随着狂暴而突兀的雷声席卷而来,路人作鸟兽散。纮汰在使人视线模糊的大雨中对着戒斗喊话:喂,戒斗,先去躲雨吧!

对方不语,又是一枪指向他的要害。纮汰随手格挡下攻击,取下锁种解除变身。可能实在是雨势太大,戒斗终于也没再坚持。在被劈头盖脸浇得糊涂之前,两人已在附近的一小片屋檐下站定等待雨停。

纮汰在湿透的裤子上抹了抹湿乎乎的手,从口袋深处摸出手机。论坛上正有人实时转播铠武队和巴隆队的比分投票情况。

呜哇,平票了吗?纮汰嘀咕。戒斗的目光本来固定在远处,听了这话回头看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这是不用想都知道的事吧。

毕竟雨来得突然,战斗没有结果,路人投票自然没有倾向。

不不,铠武队和巴隆队现在是平分。纮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露出笑容,用一种带着悬念的语气说。

这下戒斗凑过来,要过手机看了一眼,凉凉道:现在的分数说明不了什么,投票结束再下定论也不迟。

真难伺候,还以为你会高兴一下。纮汰几乎是用口型说出来的,那一点声音仍然被近在咫尺的戒斗的耳朵敏锐地捕捉。眼刀陡然劈砍过来,戒斗抬高音量:你们这种软弱家伙组成的队伍本来就不配待在第一。

什么啊!你就非得说这种话吗?纮汰不满地转过头,鼻尖差点擦上戒斗的脸。纮汰才意识到他们正以一种多么暧昧的姿势挤在这片狭小的屋檐下,他的半边身体几乎靠进戒斗的怀里。但这个发现已经无济于事,对方已经转过头看向他,无声的交锋一触即发,那双极富侵略性的冷酷眼睛毫不犹豫地攻城略池,纮汰只得不甘示弱地回望。没人眨眼,也无人抱怨眼睛酸涩。雨声减弱下去,以太被碰撞溅射出的火星点燃,空气躁动不安。

倏忽闪电穿过长空,天地间一明一灭。纮汰眨了下眼,战斗就此中断。他在戒斗的眼中捕捉到转瞬即逝的茫然,那点柔软的闪光像雪光一样刺痛了他的双眼,他不得不垂下眼掩饰一丝无由的悲戚。这无疑激怒了对方,狂躁的暗潮激烈地撞上礁石,在纮汰反应过来以前,戒斗忽然低下头,发狠似的咬住他的嘴唇。

纠缠和亲吻也变得如同战斗,嘴唇相接的地方泛起灼痛,铁锈味在舌尖蔓延。戒斗的舌头粗暴地伸入他的口腔,生涩地胡搅蛮缠,于是他也坚定地迎击,主动缠上那条作乱的舌头。

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的时候,骤雨已经停歇。粘稠闷热的空气涨潮般涌入肺里,让呼吸变得更加困难。他们的脸离得很近,可以感到对方的气息微弱地落在皮肤上。戒斗的脸上还残留着迎战般的凶狠,纮汰喘息着,目光落到他遍布咬痕的下嘴唇和嘴角暧昧的水渍上。在理智上线以前,纮汰重新凑过去,吻上戒斗不近人情的嘴角。

谁也说不清他们最后怎么到了纮汰的家里。葛叶晶还没有下班,家里静悄悄的。一踏入室内双方就扭打在一处,纮汰在接吻的间隙里勉强扣上门,走神的一瞬被戒斗按到墙上。戒斗压抑的呼吸粗重而滚烫,纮汰急促地喘着气,猛地翻身将对方压在墙上。泡了水的碍事衣物被急躁地除去,潮乎乎的躯体在黏腻的燥热中交缠碰撞。很快汗水取代了雨水,皮肤相贴的地方生出令人难以忍受的高热,打斗时留下的淤青和擦伤被嘴唇和指甲额外照顾,欲望与疼痛彼此撞击,汇合成含糊不清的河流,呼吸、心跳和蜿蜒流淌的思绪在狭小的公寓里交织成嘈杂无序的乐章。

伊予还气呼呼地站在前台后。葛叶纮汰愧疚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他对面是没事人一样喝咖啡的驱纹戒斗。

阪东先生自店的另一侧走过去,手里抓着几张纸,絮絮叨叨地抱怨上月的电费和最近回升的温度,无暇关注正在偷懒的纮汰。

戒斗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气定神闲地开口:沢芽市最近的怪象,你了解多少?

纮汰还沉浸在伊予刚才在厕所里的吼叫声中,心虚地回答:嗯,是说异常的气候和城市里的植物吗?可能是海姆冥界的侵蚀加速了吧。

不对,戒斗说,那些是地球本土的植物,我调查过了,海姆冥界不存在性状相似的植物。

纮汰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脑中不适时地跳出上次公寓里的事,把自己吓了一跳。他盯着对方太久,直到对方眼神逐渐带了些疑惑和审视,赶紧找了个话头:这么说起来的话,我上次去追裕也,跑着跑着就到了一个陌生的路口,里面的建筑看起来像那种老式的……

那是沢芽市过去的建筑样式。戒斗很肯定地打断他。另一个疑点是,据说地铁施工现场的地面上出现了散发异样光芒的裂缝。

地铁呀……纮汰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总觉得这件事情好像在过去发生过。

等等!他激动地站起来,一个词从脑袋里不知名的角落里跳出来:地底帝国巴旦。

巴旦?戒斗重复,某种既视感和一些只言片语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隔着雾一般朦胧不清。

是的,那一次不是也有已死的人从黄泉复生吗?纮汰的眼神有些落寞,戒斗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裕也,识趣地不作声,端起咖啡杯。

总之先去调查地铁施工现场的缝隙吧,说不定又是十五那些人在搞鬼。纮汰打起精神,伸出手要跟戒斗击拳。戒斗扫他一眼,啜饮一口咖啡,没有理会那只悬空的拳头,纮汰只好不忿地在他的肩膀上轻敲一下。

喂,纮汰。抓着账单的阪东先生幽灵一样从座椅背后钻出来,朝着某个方向一努嘴。那边客人的杯子空了,快去满上。

*

Part III:旧梦之章

高压电线上立着一排椋鸟,驱纹戒斗低头数着影子。电线上有十一只椋鸟,地面上有十三只影子鸟。路灯灯光被纵横交错的电线影子分割,多出来的两只影子鸟在明黄的光块之间穿梭,像嬉戏的幼童。他百无聊赖地抬起头。

纮汰拎着手电筒到达的时候,跑动的声音把电线上的椋鸟全部惊飞了,它们在深紫的天空下盘旋,与更大的鸟群合流,鸣叫和振翅声震耳欲聋。

影子鸟还在灯光格子之间跳动,久久不愿离去,戒斗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纮汰用牙咬着手电筒,顺着施工的栏杆爬下。戒斗紧随其后,快到底的时候手一松,轻巧地落地,习惯性地一撩外套下摆。

看,上次我和舞就是从那里跳到另一个世界的。纮汰指向的地面盘踞着一条巨大的裂缝,那里正冒出幽幽的紫色光芒,微微勾勒着这个地下世界的轮廓。

两人站在裂缝前,纮汰把手电筒挂在包上。

我们下去吧。他提议,接着一个箭步,率先跳了起来。

戒斗安静地观看了纮汰出乎意料落在地面上,差点摔倒之后用各种扭曲的姿势稳定身体的全过程。

日历。他观察一会儿以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放下抱着的胳膊。

什么?纮汰还撅着屁股,保持着这个姿势回过头。

戒斗上前从他包上拆下手电筒,然后走向角落。这里放了沙发和茶几,应该是一个暂时划分出来的小型休息区。他从墙上取下日历,在手电光的映照下注意到上面的日期是3月2日。

施工现场的日历应该是随时更新的吧,毕竟需要计算工期。他这样说的同时随手翻着日历,注意到4月27日以前的每个发薪日都有记录,而后面是一片空白,这令他更确定自己的猜想。

这有什么寓意呢?纮汰已经跟过来,微有些苦恼地皱起脸。

戒斗把日历和手电筒远远地丢给纮汰,手重新插回口袋。

如果我猜得没错,我们正身处于某种过去的幻影之中。

等等,过去的幻影?纮汰惊讶不已地到处打量。

你说过这里是黄泉之国的入口吧,很显然,这里的通道现在没有打开,可能是黄泉之国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位移了,总之现在从这里无法进去。戒斗用鞋底轻轻摩挲着地面上的裂缝,过去曾主动把人吞入的裂缝此刻温驯异常。

纮汰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思索道:这样的话,没有调查过的地方果然就只剩那一处了吧。

他抬头,对上戒斗凝重的神情。一种被冷箭击中一般的直觉忽然把他的心吊起来,他就这样在失重的黑暗中无限期地下坠,始终被空落落的感觉包围,期待着,恐惧着,感知着宇宙以瞬息万变的速度旋转前进,却无从找到安眠之处。

果然是这样。驱纹戒斗的声音像一把破开幕布的利刃。

你说什么?纮汰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回过神。熹微的晨光丝丝缕缕拂过空地周围未完工的高楼表面,这片钢浇铁铸的丛林此刻沉睡在脚手架和安全防护网的簇拥下,尚且不是纮汰所熟悉的商业中心的模样。然而过不了多久,温馨的灯光、令人眼花缭乱的橱窗和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精致礼品将占领这里,使得这片土地因为蛰伏着名为现代化和市场经济的野兽再度变得危机四伏。

果然是这样。戒斗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衣摆一扬,往有建筑物的方向走去。

纮汰用手指撑着眼皮,抱怨:真的有必要这么早集合吗?

你不是下午有排班吗?戒斗注视着马路上的车流平静地回答。接着他又尖锐地指出:你还迟到了半小时。

是,是,抱歉。纮汰说。他苦恼地补充:倒不是要给自己开脱啦,不过路上看到有死去的人在攻击活人,所以出手把他们赶跑了。那些家伙现在已经跑到城市里来了吗。

一辆外壳上贴着世界树广告的公交车疾驰而过。戒斗的目光落在缓慢消散的烟尘上,他的眼睛在半长头发的遮挡下晦暗不明。良久,他的喉结转了一下,简短地回答:这样。

他们穿过马路,进入一条窄巷。由于施工的缘故,这条巷子的一半道路被围栏圈起,两侧高楼臃肿而蛮横,将天空挤得只剩一线。戒斗找到一台自动售贩机,投币买了瓶水。

伸手。他对纮汰说。纮汰不明所以地照做了,他把那双手摆弄成碗状,拧开瓶盖把水倒在对方的手上。

嘶。冰水骤然浇在手掌上,纮汰倒吸一口气,差点条件反射地把它们泼出去。他苦着脸等戒斗倒完,刚要出声询问对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戒斗已然开口:看,就是这样。

纮汰定睛一看,只见天光云影倒映在那方被手掌围起的小小湖泊里,去除了高楼掩映后显得幽深而广阔。

戒斗环顾四周,沉着地解释:这些幻影出现的地方时空似乎是错乱的。

纮汰恍然大悟:难怪我每次进来都会在陌生的地方迷路,最后不知不觉就走出去了。

戒斗思索片刻,说:幻影的交替或许有规律可循,进一步调查说不定能进入更深的地方。

那就这样决定了。纮汰把手上的水抖干净,干劲满满地说。

临近黄昏的时候,驱纹戒斗把钥匙插进锁孔。夕阳的触须从窗户挤进来,空旷的家里爬满耀眼的浅金。戒斗安静地扔下包,往室内走去。

金属球在他路过供桌的时候苏醒过来,见怪不怪地嘟囔一句:还是不说“我回来了”吗。

戒斗斜了它一眼,发现它在被掀翻之后竟然自己正了过来。

你身上有了那种很阴晦的气息,球诚恳地说,请让我帮你净化一下吧。紧接着,它的表面发出微弱的光,一个浅淡的光圈出现在它的周围。

你很虚弱吧,不如省着那点力气救你自己。戒斗冷淡地说,自顾自地走到案板前,从手里拎着的袋子里取出晚饭的食材。

好了,球倒是没有生气,反倒认真地说,如果是为了保护你的话,我希望自己拥有更多的力量。

戒斗哼了一声,挑了挑眉,没有再说什么。直到食材在锅里冒烟,发出滋滋的响声,他幽幽开口:为什么是我家?

是说最开始选择这里吗?因为感觉到了很熟悉的气息,所以就不自觉地过来了。

就这样不设防地找过来了?

是啊,因为戒斗不像是坏人。

少自作多情,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

对了,这个给你。戒斗从袋子里翻出来一个东西,抛到供桌上。

球围着那个被透明塑料袋包装的东西转了两圈,声音听起来像个雀跃的小孩:是红豆饭团!你终于相信我是神明大人了吗?

戒斗没有搭理它,视线从桌子上快活地滚来滚去的球上移开,透过窗户眺望远处的世界树高塔,五彩斑斓的鱼徘徊在猩红的天幕下,仿佛浸染在血水之中。

我也觉得你很熟悉。薄暮的亮橘色光晕使他的脸变得稍许柔和,他用对方听不见的音量说。

像我认识的某个笨蛋。

阿嚏!于是某个笨蛋打了个喷嚏,一下子从瞌睡中惊醒。他花了几秒才回想起面前的地图和笔是干什么的,赶紧抄起笔,继续在纸上临摹地图。

经过小半个月的探索,他们已经基本摸清了城市里那块突然出现的区域里面道路的变化规律,尽管每次进去出现的道路都是随机的,但是道路的时代最早仅追溯到幕末时代,这点对他们查找过去的地图十分有利。

而那块区域的中心就是那棵原本在旷野上、在现在的时间线上已经被移植到世界树大楼的神树。这是戒斗的判断。只要按照靠近神树的方向走,就能达到迷宫的中心。他们在近几次的探索中,都已经到了足够接近的地方。

在这段时间里,那块区域对城市的侵扰似乎也愈发严重。已经出现了不止一起死人袭击活人的事情,大都被世界树当成海姆冥界侵蚀造成的事故压下,然而小道消息在互联网上疯传,亲历者的发声也让这件事蒙上神秘而危险的色彩。尽管以龙玄和纳高尔为首的节奏骑士一刻不停地在城市里奔波,及时于危难中拯救了不少人,仍不免出现了死伤者,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纮汰写上最后一个街道的名字,在图纸的角落画上一根表情严肃的香蕉,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接着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笔帽,指尖碰到的瞬间笔帽自发转动起来,骨碌碌掉进了桌子与墙壁的缝隙里。

纮汰钻到桌子底下去捡转动不停的笔帽,他伸长胳膊,但是始终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鼓足劲。

一条藤蔓从墙缝里生出,将笔帽推向他的手。

纮汰惊讶地眨眨眼睛,他握住笔帽,它轻轻挤压着他的手指,当他张开手,它又止不住地旋转。纮汰的手在虚空中反复张开合拢几次,试图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他从桌子下面退出来,仔细观察那只摊开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掌上爬满了细小的藤蔓。

*

Part IV:毁灭与新生之章

死去的人还能够再被杀死吗?戒斗问。

球回答:几乎不能,除非自己消散。大多数灵魂以一种沉眠的状态存在于黄泉,只有被特殊力量激活才会出现。物理攻击只会令它们重新陷入沉眠。

这样。戒斗系好鞋带,站起来打开门。

等等,你又不说一声就要出门了。球在供台上叫道。

嗯。戒斗应了一声,刚准备往门外走,室内忽然响起金属滚动的声音,很快,球出现在他脚下。

我也要去,请带上我吧,我可以帮你抵御黄泉的侵蚀。

随你的便。驱纹戒斗扔下一句话,抬脚就走。球跟在他身后慢慢地滚,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音。戒斗在楼梯口止住脚步,皱眉与地上的球对视半晌,还是把它捡起来放进口袋。

他跟葛叶纮汰在Drupers旁边的巷口汇合,步入那块时空紊乱的区域。一开始的探索进行得十分顺利,出现的都是现代的沢芽市——不是所有的死者都会攻击人,小半个月以来,他们所遇到的攻击性最强的死者是幕末战乱时期的武士。近几十年死去的人看到他们,多半只是远远地注目,不会上前干扰。

戒斗,看,那不是世界树大楼吗?纮汰忽然拍一下戒斗,指向某个路口。世界树大楼的高塔赫然出现在路的尽头,下面站着好些举着纸牌的人,更有几人正在往门口的铜像上泼油漆。

他们是在干什么?纮汰疑惑地向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远远地眺望。

在抗议,那些是因为世界树改造街道而感到受到侵害的人。戒斗正在查看手中的地图,没有抬头。他看到图纸角落画着的香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一直想问这一点来着,世界树对沢芽市的改造工程不是造福了很多人吗?很多人都是因为他们带动了经济发展回到这座城市。纮汰不解地问。他并非从小在这里长大,而是几年前随着姐姐工作调动搬来,因而不熟悉这段历史。

总会有这样的人,顽固地因循守旧,没有勇气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的人,这些人都是被时代淘汰的弱者。戒斗冷酷地说。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纮汰的喉咙滞涩起来,他紧张地吞咽一下。

多数都搬走了,当然,也有些选择结束一切。戒斗别过头,语气变得生硬。然后他不由分说把地图塞进纮汰怀里,大声道:该走了,是那条路。

他指的路通往明治维新时期的沢芽。纮汰手忙脚乱地收好地图,赶紧跟上去。

接下来的寻路姑且还算顺利,没有太多扰人心绪的事物。没过多久,纮汰看着地图,惊喜地发现距离神树所在的平原已经相当接近,只剩下大概两条街的距离。

戒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余光里一个白色的影子一晃而过,纮汰的叫声响起:裕也!对方追上去,却在路口被两个高大的武士拦下。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拦路的两人身披盔甲,手执长刀,是幕末的打扮。

纮汰心一凛,这些天他们也偶尔会遭遇这类人,他们的思维处于战时状态,即便说着相同的语言,也很少能够沟通。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试着开口: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他刚刚从这里走过去。

那俩人回过头,裕也已经消失无踪。他们互相嘀咕了一阵,似乎在讨论眼前的两人是否新政府的奸细,然后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举起了刀,这即是开战的意思。纮汰矮身躲过几下攻击,后退时从身上取出腰带,正犹豫是否别在腰间,戒斗的长枪已经横在他身前,格挡下两把武士刀。

你去找裕也,这里交给我。戒斗一脚踢开其中一人,转身将长枪迎上另一人的刀。

纮汰本能地点了下头,又摇摇头,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径直往街口跑。没跑出几步,他停下来朝戒斗喊:等下,地图还在我这里。

戒斗专心应战,没有回答。他困扰片刻,取出锁种变身,无双军刀和大橙丸在路灯上劈砍破坏出交叉的形状,然后他拎着刀往裕也出现的方向去了。

戒斗解决了那两名武士,在飘散的白烟中解除变身,闲庭信步般顺着纮汰留下的印记找去,远远地隔着屋顶看到那棵高大神树的树叶。他在黯淡的天光下踏上草木荒芜的平原,凌厉的罡风将他的衣摆吹出猎猎的响。葛叶纮汰独自站在树下,有些呆滞地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树冠,表情仿佛五味杂陈。

发现什么了吗?裕也呢?驱纹戒斗在他身边停下脚步,跟他一同仰望那颗参天巨树,它似乎比他记忆中的还要高大。

纮汰像是刚刚吞下了一个坏掉的果实,腐败的汁水从喉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口腔里的味道令人反胃。他勉强回答:他不见了。戒斗,这里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要不要去别处调查。

别走。戒斗暴喝一声。纮汰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对方的姿态已经进入戒备状态,俨然已经做好了防止自己逃跑的准备。

你真是一点也不会说谎,葛叶。戒斗的表情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纮汰的手搭上后颈。他感到白蚁在脊柱上爬。白蚁填满了每一节脊椎的缝隙,使他的背上寒热交替,涔涔沁出冷汗。他的舌头像一截被蛀空的枯木,表面却被厚厚的青苔覆盖,灼热和麻痹的感觉交替闪动。他几度张嘴,仅有气流泠泠穿过他的喉咙,发出空洞的声响。

在戒斗的耐心耗尽以前,纮汰总算勉强把自己组装起来,他低着头,犹疑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怀疑的理由有很多,一开始只是因为在你身边作战的时候,敌人的刀刃会莫名其妙地变软,戒斗回答,但是决定性的证据是这个。他从口袋里抓出那个金属球,抛接一下,又道:这应该是你的东西吧。

他把金属球扔过来,纮汰伸手去接,手中抓到的却是一个低级锁种。

戒斗仍然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一手握着那个橙色的球,眯起眼睛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

纮汰在心里长叹一声,然后口中也忍不住长叹一声。他狂乱地抓了一会儿自己的头发,然后无奈地放下手,艰涩地开口:其实很多事情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他不敢去看戒斗的眼睛,目光在对方握着金属球的手上游走片刻,又飞速移开,低声说:我的确是这个宇宙的神明。

又是宇宙的神明,戒斗想,他看不出纮汰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对方此刻的气质确实跟他所认识的葛叶纮汰不太一样,他并不迟钝——事实上,恰恰相反——马上明白过来对方成神可能意味着什么,但是记忆里始终有一块空白像雾气一般笼罩他的思绪,他不得不暂时无视那份本能中感受到的强大威胁,示意纮汰说下去。

纮汰说:我在与异世界来的侵略者战斗的过程中负伤,陷入了昏迷,开始做梦,你现在所见到的我,就是梦中的我。那个球是我坠落在地球的时候分离出来的神格的碎片。

那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是怎么回事?也是在你的梦里吗?戒斗问。

不……这里是现实,只是由于黄泉之国的侵蚀,已经不属于任何一条已知的时间线。纮汰苦涩地说。

戒斗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讽:成了神还是这么轻浮,你一点也没变,葛叶。

生者对死者的留恋可以唤来黄泉之国在地底浮现,人类的思念尚且有如此力量,那么神明无意识的思念呢?其毁天灭地的结果已经清晰地呈现在两人的眼前。

不,不是的,是因为……纮汰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剩下的话被他咽回喉咙。他感到自己好像吞下了一片海,潮水从他的胃里蔓上来,将他的舌根浸渍成挥之不去的咸腥味道。

……总之黄泉之国已经在地面上显形,如果再不阻止进一步的侵染,人间就会彻底与黄泉重合,沢芽、乃至全世界都会变成黄泉的一部分。纮汰的舌头在颤抖,即便他努力抑制,声音里仍不免带上一些鼻音。

但是我的身体还未醒来……不,无论我是否拥有神的力量,现在要阻止黄泉之国的显形已经来不及了。唯一的可能就是……

是什么?戒斗敏锐地察觉到某种言外之意,但他还是坚决地问。

纮汰那双哀伤的眼睛一下子与他的视线撞上。对方的声音很轻很轻,说,是你。

我?

只有戒斗回到黄泉之国才有可能阻止这一切。

阻止这一切?驱纹戒斗咀嚼着这些新信息,眼神像一泓令人心惊的深潭。半晌,他冷笑了一声,缓缓开口:如果我不想呢?

戒斗……纮汰低低叫着他的名字,头垂着,看不清表情。

武士时代早就结束了,戒斗沉静地说,但是因果不会因为死亡而终止,死去的人会在现世重生,不断重复之前的征战,直到仇恨失去意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只要毁灭的概念消失,生与死的边界变得模糊,强弱之分就不复存在。历史上所有消亡和幸存的事物都在静止的时间里成为永恒的真实,只剩下真实与真实的碰撞。他的手在袖子下用力地握紧,像要抓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

你!你不能这么做。纮汰惊讶地抬起头,眼睛已经发红,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愤怒。

哼。戒斗冷冷地看着他,目光灼灼。他慢慢地走到纮汰跟前,彼此的眼神再一次在半空中交汇,胶着在一处,纠缠不休。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葛叶?对方抬起下巴,语气危险而轻慢。藤蔓在他的锁骨上浮现,然后隐没于皮肤之下。

你要怀抱着不放弃任何人的信念说服我吗?还是,再一次用你的力量把我碾碎。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像是要碾碎手心中不存在的东西。

戒斗!纮汰的身体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那声音不知是像战吼还是悲鸣了。他猛地揪住戒斗的领子,把戒斗掀翻在地上,狂乱地喘息。

驱纹戒斗躺在草叶中间,安静地听着对方愤怒的呼吸,心却被麻木占据。对他而言,死亡带来的一个不那么坏的副作用是他终于可以停下脚步,不必再为了回到原点被裹挟着不断前进,一切执念从此无足轻重。他说那些话有多少仅出于对被无故打扰的不满,他竟有些分辨不出了。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戒斗的前襟,他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回过神。纮汰的肩膀抖动着,海在他的眼眶中汇聚,在脸上分出纵横的支流。

葛叶纮汰正在哭,也许是为了他而哭,但是为什么?自己说的话并非为了博取同情。戒斗只觉得不解,他像是从一个第三人的视角惊奇地打量着这一幕,过往的经验这次背叛了他,那些总是伴随记忆而来的浓烈情感被从画面和声音中抽离,他甚至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应对当下的情况了。

纮汰还在抽泣,他的眼泪似乎无穷无尽,也许创世的神明正是因为抱有相同分量的悲伤,地球的表面才会被海洋覆盖。驱纹戒斗忽然感到了烦躁。明明只要再做一次跟之前相同的事就好了,为什么要困在这里做无意义的交谈,既然自己对被杀死的过去并无芥蒂,对方又凭什么擅自为他的命运而悲伤。想到这里他的怒火再度点燃,伸手扯住纮汰的衣领,强迫对方矮下身,咬上了那两片还在颤抖的嘴唇。他在葛叶纮汰的嘴里尝到那片苦涩的海。

这是一个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绵长亲吻。戒斗的舌头强硬地扫过纮汰口腔里的每一寸,而对方顺从地配合着他。所有的进犯统统被柔和地化解,对方轻轻地吸吮着他的舌尖,细微的酥麻感电流一般集聚在口腔里,一种像朝露、像羽毛的柔软轻盈地包裹了驱纹戒斗,他的心在这种陌生的感受里几乎也变得飘飘然起来。

天地不知什么时候静下来,神树无言地耸立,空气中飘散着湿润的落花,挂着彩带的枝桠隐约生出新芽——戒斗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他静默地躺在荒野中间,任由纮汰像翻开一本书一样打开他。接吻转变成水乳交融,一片花瓣落在葛叶纮汰的发间,他的嘴唇顺着戒斗的躯干一寸寸往上,细密的吻印在那些新伤陈伤留下的疤痕上。他咬上戒斗的锁骨,发丝若有若无地拂扫戒斗的颈脖。很痒,戒斗想。亲吻落在他紧锁的眉间,随即是眼睛和嘴角,然后他的耳垂被一口含住,对方用牙轻柔地咬着那颗发亮的耳钉。耳钉在耳洞中摇晃的感觉让驱纹戒斗有些恍然,那个很多年前就已经愈合的穿刺伤久违地传来酸痛,带着些微的痒。身上的陈伤迟迟泛起闷痛,仿佛被纮汰的亲吻唤醒,像烧伤一样持续发起烫。

很痛吗?纮汰注意到他痛苦的神情,低声问。

嗯,戒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是无所谓,因为一向如此,他想,世事如此。

纮汰哀伤的眼睛久久地凝视戒斗,他的手指在戒斗的胸口落下,描摹着对方的心脏。那颗破碎的心在他的手下平稳有力地跳动,那么近,却距离他亿万光年遥远。无论再怎么伸出手,也无法把它亲手拼起。于是他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滑下来,落在对方腹间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狰狞伤疤上。

这里还会痛吗?他的声音很轻,几近诚惶诚恐。

早就不会了,戒斗直视他的眼睛,说,是你的话就没关系。

对方怔愣了一下,手被戒斗紧紧捏住,他牵引着纮汰的手,重新按到那颗正在跳动的、刺痛的心上。纮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抬手擦拭对方的眼角,忽然感到腹间的伤疤激烈地痛了起来。不同于心灵的沉疴,那是一种新生的剧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道致命伤里萌芽,根系深深地扎进废墟的地下,带来蓬勃的生命力。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它杀死。

头顶的云层忽然飞速地移动起来,天光在云隙间明明灭灭,神树倏然落了一地叶子,又重新在枝头结出新芽,远处的平原出现城市的影子,高楼镀层的反光与霓虹灯闪闪烁烁。毁灭和重建都在加速,万物不可避免、一往无前地向新的时代前进,但一切是否会变得更好,幸福的明天会到来吗?没有人能够肯定。

可是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

驱纹戒斗闭上眼睛,沉默地忍耐着那份前所未有的痛苦。在他的体内,旧的事物迅速凋零,崭新的血肉簌簌生长,世界的更替轮换悄无声息地进行。是明天先到来,还是他先彻底毁灭,已经来不及判断,现在能做的唯有等待。

在那份答案浮出水面之前,他握紧了葛叶纮汰的手。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