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讲述开始之前,请想象一只钵悬浮在你的视野上方。
对,最最普通的陶制小钵,棕灰色,漆一层釉,转动之间清光泠泠。
现在请想象它落入你的手里。
可以开始了。
*
我六岁生日那天,姐姐给了我一只钵。
她从何得来这只钵、又是为什么决定把它送给她的小弟,已经无从得知,我也不曾过问。我是一个喜欢一切新奇事物的小孩,因为得到了这样一件礼物雀跃不已,马上捧着它跑出家门,到外面去找我的新朋友分享。不巧的是那天我穿的裤子有两条过长的裤腿,致使我一脚绊倒在草坪上,脸猛地埋进被夏日晒得暖烘烘的厚实青草,所幸没有受伤。起身的时候,我一眼就注意到那只落在地上的钵——刚刚还完好的瓷器,在冲击中缺了一个角,边缘还算齐整,仿佛它命中注定会缺失一块。少了一角的钵仍然晶莹发亮,但我坐在草地上,自记事以来头一次感到茫然无措。
后来我在梦中无数次重新走过那片柔软温暖的草地,结果从来都不怎么尽人意——有时我磕掉门牙,有时摔落的钵碾过一朵无名小花,有一次钵摔碎在马路上,地面突然爆炸开裂,一辆猝不及防的卡车撞上前面的小车,小车撞上另一辆车,车子像橡皮屑一样飞速堆积起来,最后一辆狠狠撞上街口的树,那棵快要枯死的老树甩下大半截枝干,砸穿了旁边房子的屋顶。
这是第一个故事。
第二个故事是我十岁那年流传于沢芽市的一则怪谈,关于一个幸运的流浪汉。此人因世界树当时在沢芽市实行的大规模土地吞并而失业,不知怎地成了流浪汉。某天他在街道上搜寻可以回收的废品,冷不丁在地上看到一张彩票。抱着一种侥幸的奇异心情,他到彩票站去看了当期的开奖,那张随地捡的彩票竟然中了一笔钱,刚好够他找个地方洗澡,买一身体面一点的衣服,也许能帮他找到一份新的工作。他兜里揣着钱,心怀着感激与希望,无意中路过捡到彩票的路口。此时他才发现旁边人家的门大开着,玄关的柜子上摆着被风吹乱的报纸。他鬼差神使似的走进去,呈现在他面前的景象令人毕生难忘:五个人在房梁上吊成一排,如同庆典期间寺庙门前挂起的惨白灯笼。
第三个故事说来话长,需要你付出一点耐心和时间来听完它。这个故事发生在斯格拉系统启动三十五年后的沢芽市,彼时一颗子弹漂浮在我被撕碎搅烂的脑组织中,令我在行进之间感到阵阵醉酒般的眩晕。
*
意识到有人跟着我的时候,大地已经被夜色笼罩,一团浓稠的黑雾吸走地表上的大部分声光,事物的轮廓变得暧昧而粘连。空气中弥漫着夏夜潮热的异香,我小心地步行在杂草和碎石横生的街道上。在不平整的地面上行进本就困难,须时刻注意脚下,人类的五感又格外闭塞,在黑暗中更加滞顿,我不得不时时克服这种局限带来的不适。
更为困扰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腹腔不断传来若有若无的异物感,仿佛有什么硬物顶着我内脏的一角,带来阵阵冷焰似的震颤,这种煎熬隐秘地绵延至我的全身,使我的四肢变得软弱无力。脚底板的剧痛在仅有细微蝉鸣的夜里忽地尖锐鸣叫,我只得在周围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坐下来休息——如果忽略肌肉的警告,继续走下去很可能会摔倒,这是我在几个小时的步行中悟到的真理。
身后细碎的衣料摩擦声稍作停顿,对方大概是找了个地方藏起来,继续观察我的行动。我并不清楚他的来意,思来想去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挠了下脖子,对着身后的黑暗说:“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
没有任何回应。我的声音被漫无边际的夜吞没,连布料也安静下来。风声与涨潮般大作的蝉鸣织出一张细密有序的网,我屏息凝神,尝试从中分辨出呼吸声。在紧张的白噪音中,一声轻微的“咔哒”格外清晰。我一愣,远处倏忽传来长长的轰鸣,紧接着是暴雨般杂乱的响,像是有一群有蹄类大型动物朝我们狂袭。我的大腿莫名有些痒,伸手去挠的时候无意从粗糙发硬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个圆柱形的东西,我随手按下上面唯一的按钮,一束微弱的浅黄色光柱射向天空,映照出淡淡弥漫的灰尘。
“给我。你想死吗?”冷不防一道声音。我整个人被猛地压倒在地面上,手电筒被强行按下,对方关掉手电光,冰凉的金属器具抵上我的额头,我对上一双猎豹般的眼睛。他用膝盖将我的双手压在地上,一手握着那块金属,另一条手臂抵在我的脖子上,死死地压住我的气管,没过多久我胸口发闷,眼前开始冒白色的焰火。
“按我说的做,不要反抗,否则我杀了你,明白的话点头。”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示威一般把那块金属往我的额头上按紧。我在他的手臂下点点头,他松开对我的钳制,我在他的指示下躲到空地旁一堵半颓的墙后面。那噪声越来越近,悬停在半空,我听见人声和脚步声,隐有穿破夜空的灯光散落在墙外的地面上。我身边的人改而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横在我颈间,警惕地观察着墙另一侧的动静。他的衣服带着硝烟的味道,面容尚存几分稚气,我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人声一点点安静下去,随之再度鸣起轰响,这次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远。空气重新被流水般的黑夜注满,身旁的人轻呼一口气,紧接着那把枪——是的,我才想起这件人类器物的名字——再度对准我。
“请不要伤害我,我会按照你的指示做。”我举起双手以表无害。
“不伤害你?”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蔑的哼。枪口在我的下巴顶了顶,声音陡然冷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亲眼看见你头部中弹之后摔到水里,”他压低声音,呼出的热气挑衅一般轻扫过我的脸,“口鼻进水,尸体本不该马上浮起,但过了一会儿你就漂了起来,头上的弹孔已经消失——我看到你在水面行走。”
“尸生人?还是因维斯,”他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扫过扳机,眼睛牢牢地盯着我,生怕错过我的任何动作,“你跟死掉的人不是同一个个体吧?你似乎完全不具备生存常识。不过我不关心你是用什么方式附身在他的尸体上,我要知道你从哪里来,打算做什么。”
他所叙述的内容过于准确,我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吞咽了一下,使劲地搜肠刮肚。
忽地我灵光一现:“你是日本人对吧?其实我是个狸猫妖怪,从山里出来寻找恩人。”
此时我的视线已经逐渐适应黑暗,清楚地目睹他的鼻子皱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被戏弄以后的微愠,“日本是什么?”
糟糕,难道是处于战乱状态太久,已经完全没有国家的概念了?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没遇到过。我清了清嗓子,飞快地换了说辞:“是你我站立的这片土地的名字,我在山里睡了很多年,现在是什么年号了?”
“年号?”他皱眉咀嚼着这个发音,像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音节组合。马上他放弃了纠结,加重语气道:“不说的话,我有很多手段让你说。”
我为难地说:“可我说的就是实话……没有更多的秘密了,请放我走吧。”
他哼一声,回答我以扳机的轻响,一副全然没打算相信的模样。
怎么办?我待要说话,一阵可怕的、长长的响声抢先回应了他。那声音如一记闷雷,抑或猛兽喉间的咕噜。
他不动,枪口仍死死顶着我的下巴。我只得转动眼珠,疑惑地望向声音的源头——或者说我的肚子。
“这是什么?”我问。
他死死地盯着我,仍然是那副冷酷的样子,我却从中读出了一丝惊疑。
过了很久,他放下枪,发出一声带着嘲弄的冷笑。
*
我从裤子的暗袋里翻出几个铝箔纸包裹的小方块和两个潮乎乎的小纸盒,这样做的时候我的头部被手枪瞄准,握着枪的人蹲在火堆的另一侧,若有所思地观察我。纸盒上的贴画已经被水洇得模糊,我把其中一个撕开,才通过里面裹着磷头的小木棍判断这是一盒火柴。另一个火柴盒里装了刀片。铝箔纸包裹的是某种像木块一样的东西,我凑上去嗅了嗅,没闻到什么气味。
“就是这个吗?”我把小木块朝着对面扬了扬,火光中他微一点头。
尽管得到了保证,我还是忍不住犯起嘀咕。思绪很快就被肠胃里传来的哀嚎打断,一个黑洞从身体的中段打开,贪婪吞噬我的四肢百骸。犹豫片刻后,我终于还是咬上去——很坚硬,像在吃结块的沙子,我不得不用后槽牙来加速碾碎它。几乎没有味道,除了一点点甜味和淡淡的香气。眨眼之间这些干涩的小麦制品全部消失在我的舌根,喉间产生的强烈渴望促使我解下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灌了起来。
“喂……”对面的人下意识地出声。我想起来在我狂吞压缩饼干的时候,他握枪的手指也反射性地动了一下,是想要说些什么吗?我停下手上的动作,等待着他的下文,但他只是皱了下眉,没再言语。于是我仰头,如鲸鱼吞入海水般摄取水分。
片刻以后我捂住腹部,躺倒在地上,额头上热汗涔涔。小麦粉和砂糖的混合物在胃里翻涌膨胀,我的内脏相互挤压变形。一棵小树从绵密增长的气泡中破出,使我的胃与世界连通,肠子在我眼前延展成条条宽阔的大道,日月星辰从中穿行而过——我想我可能只是有点眼花。
“喂,别死了。”某件带着湿凉沙土的硬物碰了碰我的胳膊,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我身边蹲下。再一眨眼,他已经不见了。
火堆静静地燃烧着,一弯上弦月挂在我的头顶——我是说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把它摘下来,天上出现了一个尖尖的空洞,然后周围一切事物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我赶紧把它嵌了回去。
火堆旁闪过一个影子。此刻我的身体无比轻盈,马上爬起来追了上去。几个转角以后,我看见他立于残垣断壁的阴影下,长外套的下摆在风中作响。他隔着虚空向我伸出手,将我头顶的弯月一把抓走,那个凹槽再度出现,紧接着夜空、废墟、他和我,所有的所有被拉长成条状,涌进缺口之中。
很久以前,在地球最北的地方有一个小女巫,她住在一座冰做的城堡里。城堡中央是一间巨大的书房,这个年轻的女巫就待在这里面,每天研究魔法。她要找到让世界上不再存在牺牲的方法。有一天她真的想出了这样的一条咒语,她毫不犹豫地施展了魔法。片刻之后她走出门,去拥抱那个没有牺牲的的新世界——飞鸟自天上旋转落下,秒针安静凝固,所有人的脸浸入深水之中,嬉笑怒骂的瞬间永远定格。地球上所有生物的历史都停止了。
这是第四个故事。
我在黑暗中行走了不知多久,直到指间迸射出点点荧光。我尝试了一会儿,终于把它们编织成一束光,光线碰到黑暗的边缘不断反射,在我周围织出罗网重重。
眼皮上有红色的光斑在晃动。
我睁开眼睛,果不其然被一块碎玻璃的反光晃了视线。在隔夜泥土蒸出的暖湿清香中,城市的废墟在新一天的太阳下闪闪发光。昨天晚上的人不知去了哪里,我背靠一堵砖石的墙,太阳已经挪移到我的头顶。我扶着墙站起来,于坍塌的建筑和碎石中重新开始我的旅程。
太阳落山以后,我效仿昨夜生起火堆,火星迸溅的时候,一个影子在柴堆表面跳了跳,与此同时我低着头,双手扶着脑袋,尝试把那颗混在脑髓里的子弹挤出来。
“你果然是个怪物。”我回过头,他抱着胳膊站在我身后。
我手忙脚乱地把不该从耳朵里出来的组织混着组织液塞回去。“你去哪里啦?”我问。
他斜睨我一眼,低声说:“我一直远远地跟着你。”
“我看见你站在海洋之中,铁锈色的浊流化为清泉,海水蒸发上升成云雾。”
“三天以后那里就会出现鱼。”我用树枝拨弄了一下柴堆,点点火星飘散在暖黄的光圈里。
他在火堆旁边蹲下来。“你很强,我的感觉不会错,”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把整个星球的地表掀开,把地核铸造成任何形状。但你只做了这么一点,为什么?”
“可是那样就不会有人类了……”我挠了挠头发,小声地说。
余光里他若有所思般凝视着我。
火堆上烤着的压缩饼干忽然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爆裂开来,转瞬间我已经捧着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焦炭,手心被隐约泛红的焦炭炙伤,留下焦黑的痕迹。
“你的头发着火了。”他也不看我。
“啊,谢谢你。”我一阵猛拍,脑子里的内容物顿时像抽水马桶里的漩涡一样搅和起来。恶心和饥饿如藤蔓拧紧我的肠胃,直到那堆肉质的组织发出空落落的响。恍惚间有什么湿乎乎的东西从我的耳道里啪嗒落下,金星乱坠,眼前的一切拉出长长的残影。
一头白色的鹿从我的胸腔里一跃而出,没几下跑得无影无踪。“等等——”我伸出手就要去拦,身前的路化作一条绵延的细线,不断把我向后推去。
“你在做什么?”
我一惊,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楚来人之后,我把食指放到唇边:“嘘。”
“看。”我重新蹲下来,拨开地上的草叶。
草丛中赫然是两只眼睛尚未睁开的雏鸟。
对方把提包往地上随手一放,在我身边蹲下来,忽然口气有些尖锐地质问:“你打算怎么做?”
“太大声啦。”我用手肘在他肩膀上轻敲了一下。思及这个问题又有些迟疑。“我打算把它们带到铠武车库。”
“带回去?你?”他哼了一声,“你养不活它们。”
“喂,”我有点被他这样的态度激怒了,但也得承认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那你又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刚才远远地观察了很久,这两只雏鸟的亲鸟不在这一带,附近也没有找到鸟巢,它们毫发无伤,但是附近的野猫却不得不防。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于是我成竹在胸,审视般瞪着他,期待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出现错愕的瞬间。
“你也可以一直守在这里,防着所有野猫——”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漫不经心地观察我的反应,“——笨蛋。”
我的脸颊痛了一下,似有烟花爆炸,手掌接住一根落下来的小树枝。
在我俩手忙脚乱地搭建临时鸟窝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开腔:“其实带回去的话……”
“你要教它们怎么飞吗?”他问。
“诶?我……”我有些为难。确实我可以一直养着这对小鸟,不过被人类家养是野鸟的幸运还是不幸,在这个问题上我可没有信心辩赢,我只好闭上嘴。
那年冬天沢芽市遭遇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寒潮,大量留鸟因为寒冷和饥饿死亡,渔场的鱼冻死了几百斤,世界树大楼下举牌请求救济的养殖户仿佛雨后簇生的真菌。
那年冬天冻死在街头无人认领的尸体有四十九具。
即将完工的时候,他瞥了眼我这边的进度,忽然道:“你很擅长这个。”
“小学夏令营的时候有搭过鸟巢——我记得本市的小学基本都会组织参加那个夏令营,就在沢芽外面的林地上,你没有参加过吗?”我从他的表情中辨别出了对这个概念的陌生,顿时产生了些新奇感。
他的鼻子皱了一下,果断地回答:“没有。”
就这样,不解释一下吗?还真是他这种人的风格。
“这样可以吗?”我整理好鸟巢所在的树枝,回过头却没看见他。
两只羽翼已丰的灰色怪鸟从我的头顶掠过,一前一后坐在巢里。它们真的很大,我刚才怎么没发现?四枚黑洞盯着我,边缘的时空撕裂成细碎的绒毛,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喂,”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我的心震颤了一下,仓皇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他的身影淹没在绿色的浓荫中。
“你打算建立弱者不需要求得力量也能存活下去的世界,是这样吗?”
“什么?”我一愣,周边的树叶化作鸟扑棱棱飞走,树枝上滴下融化的粘稠糖浆,地面变成一口煎熬水饴的大锅,我的脚飘散在漩涡之中,直到我与这些五颜六色的粘液不分你我。
第一百二十七个故事:数年前的一个暖冬,十五个反对沢芽市翻新计划的人聚集在一名神官的家里烧炭自杀,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长满了蛆。
也是同一年,一名小学男生回到家,发现母亲已经吊死在房梁上,垂下的黑发无休止蔓延,如同海藻缠住他的双足,令他再也无法挣脱。
有一年我在沢芽市开了一家失业者救济会社,专门找到因为城市改造失业或者失去信仰的人,鼓励他们用废品做一些手工艺品以作公益用途。我游说了好久,差点被抓进暗无天日的实验室,才说服世界树买下这些手工艺品放到他们的大厅和走廊里,剩下的捐到了世界各地的分部,于是这些五彩缤纷的雕塑涌入世界各地的世界树大楼,使其温馨得像某种儿童中心。听说因为被误会了太多次,他们干脆新建了很多孤儿院以摆脱这些无用的雕塑。很不巧的是之后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起因是某国支持某国的武装叛乱,不慎在边境击落了另一个超级大国的载人侦察机,愈演愈烈成了世界大战。涉事的领导人在镜头里哭诉他只是个身世坎坷的孩子,从小就失去了双亲——没有人想听这个。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一个满脸烟灰的难民儿童,过了两天是敌国将军以及巨号字体的阴谋论和感叹号(照片选择系别有用心,编辑精心从对方的演讲视频里截出某个狰狞瞬间,以期最大限度地激发聚旗效应)。混乱中有人在战争现场的视频里发现了海姆冥界的存在,世界树迫不得已对一些城市进行了灭口,顿时遭到滔天的谴责和讨伐。那之后大概五六年,人类又一次毁灭了。
在上千次轮回里,有那么几回,我试图引导人类建立一个截然不同的社会,跟我一起生活的女神帮我设计了一套人类不会自然发展出来的政治制度,这种体系下没有强者和弱者之分。但我最后发现,这些制度的终点无一不是我得做一只勤快的仓鼠,留在地球上日夜不休地跑轮子。有一次我走在街上,地球另一端的人向我打了个招呼,我忽然意识到地面已经像丢了馅的饺子皮一般飘了起来,人类如同旗帜缠绕飘忽,无所定型。在地球待得太久会导致我的力量扰乱当地的物理法则,如果我当时没有及时离开,人类就会纠结成一大团面条飘到大气层,像土星环一样绕地球一圈。不过人类还是毁灭了,不算意外,在噪声之中整合复调并非易事。
从最开始我就清楚地知道,我所追寻的世界或许根本是天方夜谭。这不过是自然法则:一个真空的房间里进了多于一个人,权力分配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如,弱肉强食正如呼吸般理所当然。就像光与影一体两面,强和弱相对,权力则伴生于匮乏。人生来便被施以名为缺憾的枷锁,这种枷锁源于死(即自我局限的象征),也源于资源的有限,因而妄想得到不受拘束的自由和完璧无暇的永恒。可叹的是连妄想和寻觅也受制于他本身的局限。由此得出,精神的强大无非由两种追求构成,即超越死亡的意志,以及挣脱枷锁的力量。
而不幸也许正由此而来。看到了吗?我们面前并非一往无前的宽阔道路,身后的小径却在不断消失,想要前进则必然产生摩擦。自古以来人必须直接或间接地杀死异议者才能使车轮前进,因而诞生许多关于社会公义的讨论:如何前进才能摆脱匮乏,怎样面对异议者,是否有更人道的消除分歧的方法。对于一些人来说,精神消亡更甚于肉体抹杀。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非要杀死异议者?又或者杀死一个异议者是否已经足以让车轮前进,一百个呢?如果有人只是想要滥用杀戮的权力怎么办?如果一名神圣的立法者违背公意跳出来,告诉大家其实除了生存本身以外的一切斗争都毫无必要,不过是缺乏安全感带来的幻觉呢?
如果杀死别人的其实不是执刀的人,而是咆哮着前进的历史本身呢?
第三夜降临的时候我在草地上找了一个地方躺下来,身下铺着从废墟里搜刮出来的旧毯子。人类活动停止以后地面上的气候急剧变化,近些天的气温都起伏不定,入夜以后山里寒气阵阵。我把毯子裹在身上,繁星如闪光的河流铺展于天穹。一双鞋在我身边停下来,鞋尖崭新。
“是你。”我叫住他。
他拈了片枯叶在手中把玩,无言地听着我的胃与虫鸣一道起伏。
“我好饿,”我抱怨,“昨天起就没有吃什么东西。”
“你往土里埋了什么?”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
我嘟囔着回答了他,他显然没有听清楚,皱眉又问了一次。
“海姆冥界的种子。”我艰难地提高音量。饥饿将我紧缚在地面。热量聚集在毯子的狭小空间里,我几近出汗,想要把毯子掀开一角,却被困在绵软的肢体中无力动弹。我差点要忘记做人类的感受了,忘记人类如此脆弱而狭隘,脱离这副血肉之躯更是多大的诱惑。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我,眼神中带着探究。我只好继续解释:“我带来的植物可以净化异界物种入侵造成的土壤和水体污染,当然,我离开的时候也会把它们带走。”降临在人类身上的优点是我可以在地球待长一些,坏处则是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了一个刚够拳头通过的crack,从里面取出了藤蔓和种子。这些种子彻底侵占沢芽市还要十六个小时,蔓延整个星球只需四五天。
“为什么?”他冷静地问,然后他的手张开,撕成碎片的枯叶从掌心纷纷扬扬落下。
“因为人类……”我的视线边缘开始泛蓝,细密的蓝色光点萦绕于群星之间,我说得急,喉咙里冒出细密的气泡,“我得让人类的历史……继续下去……”
我没有再说话。湿润从地底向上蔓延,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没过我的脸。我的头脑像食盐一样溶化。
不知过了多久。“你听到了吗?”暗潮外有个清晰的声音问。他跪坐在我身边,脸上出现警觉的神情。
“什么?”我花了好长时间才从乱窜的彩色流光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它们彼此追逐着回到我的胸腔。
“狼嗥。”他简单地说。
“……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我压下纷乱的思绪,侧耳倾听,果有浮冰般的呜咽飘荡于山风之中。
恍惚间我听见枯枝被踩踏的声音,白色的幽灵在视线边缘一闪而过。我坐起来,毯子像干涸的树皮从我身上片片剥落。
“那边有只白色的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来不及解释更多,我径直追了上去。它的速度极快,矫捷轻快地跳过几道树丛,一扭身消失在茫茫黑暗中。我寻了几圈,始终找它不见,只得揉了揉空空的肚子,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我踩上大片湿润的枯叶,脚下的泥地忽然发出了短而锐利的声音,仿佛气流穿过狭窄的管道。
我抬起脚,将信将疑地又放下去,又一声“嗖”从我耳边擦过去。耳际有点发凉,我蹲在地上,拨开厚厚的枯叶层,在土壤里摸到一大块与腐殖质截然不同的胶体,触手温凉。我把双手一点点按进去,被它顺从地接纳。
在我所见证的宇宙生灭的轮回里,只在很少的时候,人类诞生了——或者说是足够接近人类的智慧生命。连续几百亿年,宇宙是一团高热的无机质混沌。剩下的轮回里,能够被勉强定义为智慧生命的形式也有出现,但它们中的很多与人类在形态和结构上的差异不下于有机无机之别,说到底是否有“智慧”甚至“生命”不过是粗浅主观的分类。
在其中一个轮回里,行星的表面连续上万年被这样的胶质覆盖,它们的体表附近长有类似叶绿体的结构,依靠光合作用维生。我开始并不认为它们是智慧生命,后来才发现它们虽然看起来都连在一起,其实都是独立的个体。凝胶的边缘生有羽状的触须以将它们联结。这些凝胶是几乎没有自我意识的智慧生物——我想是因为跟星球上所有事物都不形成竞争关系的结果——它们没有名字,不分亲疏,彼此之间靠微弱的生物电流进行信息交换,一条信息传遍地表只需要一两个月。我曾经解读它们的语言(像这样把手插进它们的身体来读取信息),发现它们之间交流最频繁的竟然是诗歌,没有体裁、没有韵律、由只言片语拼凑而成的内容,传播的广度纯粹取决于气温影响下的电流强度,随着电流减弱彻底消弭,不会被记录传唱。
如何判断怎样的诗歌是好的呢?我尝试用它们的语言询问,它们的词典里没有“强大”“好”或者“历史”的概念,只有类似“存在” “命运” “当下”之类的词汇,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想到怎么去解释我的提问。可惜它们没有回答我,只是自顾自地创造着没有意义的诗歌。
还有一次,某个宇宙边缘的族群研究出了能够令意识以比光速更快的速度在时间中穿行的技术,于是时间的概念从他们已经延续了九千年的文明中消失,每个刚刚降生的心智会在瞬间获知自己和宇宙的命运——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他们出生前的所有历史、未来的每一次心跳、每一丝最轻微的情绪变化都被知晓。存在是球形,宇宙两百万年后会爆炸。他们洞悉自己不过是命运的傀儡,安然接受万物运行的规则。后来他们摆脱了肉体,整个族群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中。强弱之别在他们的文明中不曾消失。
人类是一种生理学上的定义,也是特定生存条件、历史、物质、局限的交集,超出这个交集的生物即便自愿如此,仍会面临令他们无法成为人类的困境,更难以作出符合人性的选择。
这是为什么我必须回到这里。
某一个轮回里出现了一种生活在蛛网一样的结构上的生物,它们长得像石狮子脚下的石球,由星球的地质变化生产,不需要任何赖以生存的资源,不具备任何的感官以及与外界互动的能力,也不知道自己的同类。它们都是时间穿越者,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意识自由游弋于自己在时间线上所有存在的瞬间,同样,不能与外界互动,一出生命运即闭合。如果不是用更高维的眼睛去观看,很难想象这样完全封闭的存在会具有意识。我无法解读它们的所思所想,因为每一个个体都发明了自己的语言,思维是如何在那样的硬质中游动,这始终是一个未解之谜。
另有一则关于线性时间的神话,被文明初期的人类渔民记录在简朴的壁画上:这个民族认为世界的起源是一名女神,她临水而生,有一千张面孔、一万种形态。她的脸上和后脑勺上分别有一双全知的眼睛,令她可以同时看到过去和未来。她仿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自己的子民,也就是万物——山川、峭壁、湖泊,鲜花、动物、森林。人是她最小的孩子,是最为特殊的,传闻这个孩子最为肖似她诞生时的面孔,是唯一一个与她一样拥有前后两双眼睛的生物。人的脚是朝前的,只能往前行走,它精通工匠技艺,也是最为淘气的,喜欢与它的兄弟姊妹攀比。有一回,它去征服最高的山,不慎从岩壁上摔落,脸上的眼睛被树枝划伤,失去了视力。为了骗过其他的造物,它用弓箭射杀了一只山间的白鹿,挖出鹿的眼睛充作自己的。然而白鹿的眼睛看不见未来,只能用于观察瞬息万变的表面世界,无法窥见死后,于是人成为只能看见过去、在黑暗中前行的生物。
超越时间和命运的心智才能不被历史杀死,然而这样的个体无法再被称之为人类。亿万年间我如一个忧心忡忡的幽灵徘徊于时空边缘,不断拨弄天平两侧的砝码。我见证事物在平面中加速湮灭,从命运的环中挣脱意味着落入更大的环。规则的意义便是如此:它与遵守规则的人和改变规则的人相互构建。人的动机由其走过的路决定,脱离构建的全然自由意味一切空无;而不能毁灭过去的人必然被过去拖拽,不能真正到达终点。(无法前瞻的人想象终点如盲人想象光明,只能猜测眼前的目标,遂陷入二分法悖论。)你会发现你总是处于这样的两难境地里。
为什么非得是人类呢?单膝跪坐在我身边的少年平静地问,声音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为什么?
我是在潮湿和剧痛中醒来的,意识回归的瞬间我感到一阵仿佛能冻结脑髓的寒冷,有温热的液体在眉间流淌。毯子已经湿透,指尖冻得发麻,我在脸上摸了摸,摸到的不是鼻子,而是一大块半融的冰,以及淡红的血水。片刻之后我反应过来我的脑壳被从天而降的冰雹砸开了花,头骨和脑组织碎成浆糊。
我坐起来,某种绒毛一样的东西正一大团一大团地从空中旋转飘落。
“昨天晚上天象忽然变了,风暴要来了。”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我的本意就是对这个星球的气象做出重构,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你还在啊!”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遮挡自己的脸。不过他根本没看我。
“跟我来。”他站起来,径直往森林里走去,我赶紧跟上。
草叶湿漉漉的,大小冰块点缀其间,碎钻般细闪粼粼。它们在我鞋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我小心注意着不在上面失足。他领着我往山上爬去。在这个轮回,板块在这附近碰撞,形成连绵险峰。随着海拔升高,空气变得稀薄,我逐渐开始呼吸不畅,双腿如两根石柱刺入我的脚掌,我不得不每走几步就停下休息,所幸前面的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距离维持在我恰好能跟上的程度。我们在地势较高的坡上找到一处浅窄的洞穴——虽然高度有余,但宽度有限,只能容一人通过,里面倒是略为宽敞,可以容纳三五人。此时天色已然大变,寒流令我脸皮紧绷。
“你在这里等我。”他微不可见地挑眉,然后抛下我,一个人消失在密林中。我想跟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伤病和饥饿已经使我的体力严重透支,在人类躯体里待久了,我的意识也变得虚弱。我在山洞里坐下,背靠冰冷的石壁,倦意如狂风席卷。
冰凉的感觉迫使我从昏沉中清醒,有人把什么东西贴在我的脸上,我接过来,借着洞穴外透进来的光线隐约辨认它的轮廓。
“吃吧,”在山洞另一侧坐下的人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然你会死。”
它的形状和气味很接近黄金果实,就是那个每个世界只会结出一个,曾带给我无上力量的能量实体。人类通常形容黄金果实像另一种果实,也许指的就是这种,不过它的名字我一时半会儿有点想不起来。我咬下一口,酸涩的汁水从几近木质化的果肉中淌出,有几分钟我的舌头和下颚都是酥软的,肠胃因为久违的刺激分泌出发苦发麻的粘液。
暴雪纷涌的时刻我蜷缩在半干的毯子里,果实中的毒素顺着血管冲刷我的躯干,我的身体一半浸入熔岩,另外一半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之中。荒诞的梦境世界在我眼前旋转,斑斓的天空之外时不时传来声音:“喂,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在发烧。”
那声音倒是听不出什么愧疚,不过我想他大概每几个小时就尝试跟我说话,以确保我还活着。我觉得他有一点烦,因为我正专心致志地做梦:
有个十一岁的小男孩生活在郊外的农舍里,他的父母早早去世了,他跟姐姐靠养鸡为生,过着清贫的日子。他是个很奇怪的小男孩:他没有心。在这里,大家的心都像拼图一样嵌在胸腔的正中,而他的胸口是一个空洞。有天他从鸡舍回来,姐姐交给他一颗心,告诉他这是她辛苦工作才跟魔女换来的,千万不要弄丢了,然后她就不见了。心的形状跟小男孩胸口的空洞不合,因此他只能走到哪里都带着它。他捧着这颗珍贵的心踏上寻找姐姐的旅程,不慎在过河的时候把它掉进了河里。河神从河里浮出来,询问:
“你到底是谁?”
很久以前,森林深处的古堡里生活着一个不幸的魔王。传闻他头生双角,吐息之间能喷出地狱的熔岩。有一天他走出门,打算让一切陷入毁灭,不慎被门口的灌木绊倒,摔断了脖子。
对不起。灌木上的小花说。
不是你的错。濒死的魔王说。
“你的目的是什么?”
毁灭世界听起来太悲伤了。小花说。
是的,但是我也没有办法。魔王回答。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看着我,也许你的心情会好一点。如果我出现在很多年前,如果你出生在很多年后,我们相遇的场景是否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你只是一朵无能为力的小花。魔王说,然后他变成了石头。
现在你让我也变得悲伤了。小花低下头。
“为什么?”
还差一点。住在北极的小女巫烦躁地翻着一本巨大的魔法书。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还差一点。总是差一点。她站起来,焦躁地踱来踱去,喃喃自语。怎样才能实现没有牺牲的世界?
“回答我。”
你掉的是这颗金子做的心,还是这颗银子做的心?
是一颗普通的心,白色的,像瓷片。
河神摇摇头。
非常抱歉,落地的心会在瞬间被地面吞入,没法再捡起来了。人只能丢失自己的心一次,丢了心的人无法存活,死神很快就会来带走你。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还没找到姐姐。
还是有一个办法:你的心是被魔女吻过的心,不会真正地腐坏。从现在开始,你只能一直往前走,万万不可回头。只有这样才能骗过死神——他们会以为你已经死了,因为活人难以做到不回头。绕地一圈回到原点的时候,你的心会在地下搏动一下。那是足以让整个星球振颤的搏动,一瞬的震动足以让死神误认为你的心还在胸膛中跳动,所有活着的人类的心还在胸膛中跳动。每绕一圈,你就能多活一年。
“时间是一个巨大的毛线团。”我说。
“什么?”对方听起来猝不及防。
“时间是一个巨大的毛线团,”我笑了一声,“在立体世界里一圈一圈地循环前进。宇宙每六百万年就会诞生和毁灭各一次。每一段终结都伴随着生灭历程的重演和全新的宇宙历史,每个圆都是同一根毛线上一段独一无二的轮回。时间就这样前进着,直到所有可能性穷尽,来到一切的终焉。命运是一条单行道——身处其中的人有时会认为自己有不同的选择,那不过是平面生物观测到立体世界里相邻的毛线。它们是不知几个轮回几次毁灭以外的过去和未来,与当下毫无关系。因为万物的命运早在最开始就已注定。”
他好像被我搞迷糊了。“这跟你现在所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在见证和等待。”
“等待?”
“所有可能性的穷尽,终焉的终焉。最后一切是会从头分毫不差地重演,还是诞生出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人类的历史必须前进下去,即使有局限的事物无法企及完美,我仍心怀希望。”
他在第二圈就找到了姐姐,但是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持续地绕着地球行走,直到姐姐长大、出嫁、有了子辈而后孙辈,童年玩伴变得白发苍苍,直到永远的永远。
由于人类的局限,他们在衡量永恒的时候往往会严重地混淆概念。他们认为死亡或者星轨即是永恒,这源于他们无法回溯时间也无法看到未来,便将缺失称作永恒。人类的永恒是朝前看的永恒,是当下看向未来时产生的对世界静止不变的期待。只要你相信一件事直到死亡也无法打断你的信仰,这件事就会变成你的永恒,人类的永恒。因而记忆也变成一种永恒。你无法阻止时间前进,河流运动,而撼动坚不可摧的惟有同样的坚不可摧。
五十多个小时后我睁开眼,感到浑身轻松,病痛和饥饿已经全部消失,于是我知道我在地球的时间已经即将走到尽头。此时已是第六天的夜晚,山洞外的风雪早就停了,陪伴我的少年不知去向,我马上直觉地知道他在哪里等我。我穿行在山林之中,一只雪白的鹿远远地跟着我,我透过它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背影。回到城市里几乎不费什么时间,我来到第一天躲藏过的墙壁后,脑后的眼睛告诉我在不知道多少个轮回以前,以及或许在不知道未来的哪几个轮回,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倚在墙上,手中把玩一个金色的锁种,面容和身量看起来成熟了一些,也许更接近那个不知多少个轮回以前、我决意不愿忘掉的人。
“你还没有放弃?”他问我。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是的。”
“人类是那样的生物,你早就接受了,”没错,跟我有因果的人类也很早就死去了,“所以为什么?”
“我还没有放弃祈愿……不,其实还有一件事,在我弄清楚之前无法放下。”
“什么?”他抱着胳膊等我的下文,即便他肯定已经知道。
“——有没有那样的世界,你不会死去,我也不用杀死你。”
所以必须是人类,只能是人类。只要还有人非得杀死另一个人,我的旅程就不会结束。
他太久没有说话,久得我有点紧张,余光偷偷扫过他,视线又飘摇到很远的地方去,声音讷讷:“只是好奇而已。”
他嗤笑了一声,嘲讽意味深重。“你还没有放弃。”这次是肯定句。
洪水一般的轰鸣倏忽充斥耳际,那是第一天晚上听到过的声音。
大气层重构的时候会出现短暂的磁场紊乱,存在过的事物或许会由于大气层里储存的电磁波重新出现在地表,就像海市蜃楼。当然,已经毁灭的宇宙的电磁波也早已毁灭。
我并不在意耳畔的声响,只是安静地盘算他的出现是否是电磁波作祟。
灯光在我们的身上乱晃,轮胎在地面上刮擦出高亢的声响,摩托车队从不远的地方凭空出现,身着重甲的漆黑魅影层层攒动,如冥王的使者。那是这个轮回里世界树雇佣兵的幻影。发动斯格拉系统以后,世界树迅速在世界各地建立起军政府,以日本为总部,铁腕统治剩余的人类,麾下的军队使用黑影锁种变身。不过这也已经是虚空中的往事了。
“我快忘记跟你一起战斗是什么感觉了。”最后我吐出一口气,慢慢地说。
他不置可否,锁种在手中旋转一圈,插入腰带上的凹槽。
我随手抓了口袋里的东西,捏成锁种和腰带的形状。到了这个地步,功能已经无所谓——其实这些物件的细节我也回忆不起来。我抽出大橙丸和无双军刀,黑夜中刀尖如烈阳闪耀。敌人的攻击落在我身上无法造成伤害,他们在我的刀下像雪一样消融。即便黄沙已经不知道埋葬多少曾属于我的武器,我还像第一次握住武器的少年一般热切,心在胸腔中狂热地鼓动,紧张的汗爬上脊背。刀刃与枪杆碰撞,火花在天空中炸裂,慢慢地时空开始模糊,一瞬之间废墟风化成遗迹——又或是退行成完好的建筑。藤蔓从裂缝中爬回,不知是时间前进还是后退所致,参天的树木从地底向上缠绕生长,空气中城市和人类的虚影狂烈地晃动。
我看到扭曲的时空中两个发亮的点——一个是宇宙的起点,那是一个绝对完美的奇点,万事皆空;通往终焉的路在半空中发出恒星的热和亮,那是我即将踏足的未来。毛线团之外的世界,尽管我有无尽的时间,恕我还未曾有想法探索。我的目光跨越洪流,长久地注视另一个起点——它之所以是起点纯粹是出于人的执念,神的存在没有起点和终点之说——在那里我第一次向他伸出手。
“能和你一起战斗很荣幸。”我这样说,声音回荡在重重时空。
他收起长枪,解除变身,一步步走到我身前,眯起眼睛看向我。他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这次我没有听到回答。
但我不需要那个答案,因为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听到了。这样的问答早已变成永恒的一部分,在过去、当下、未来和终焉不停地重演。他的死成为对人类命运的永恒抗议,我将作为见证者背负决意不死不灭永世长存。等到我们理想实现的那一天,我想他会再回来,相信这件事就像相信宇宙没有尽头一样简单。
然后过去、当下、未来和终焉的葛叶纮汰扔下刀,拍掉身上的灰尘,用手从地面上挖起一掊土,星河在他的掌中流淌,宇宙旋转于指尖。
距离本次宇宙毁灭还有三百四十万年,在这些冰冷贫瘠的无机物之中,生命即将诞生。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