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你。”
诶?
一条金鱼撞上鱼缸,玻璃上绽放出火焰般的花朵,格拉克如梦初醒。
“你说什么?”他问。
卡蒙没有回答,于是他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哥哥……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说话。”卡蒙从身后紧紧地搂着格拉克,他的胸膛随着轻微的喘息起伏,温热的气流丝丝缕缕从格拉克的耳尖游走。很痒。
他下意识地反驳:“我听到了,你刚刚的确说了些什么吧。”
“没什么。”卡蒙坚持。他放开格拉克,站起身打算去浴室,额前汗湿的碎发几近挡住眼睛。离开卧室以前,他不忘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赤裸的格拉克身上,还给空调调高了两度。
卡蒙刚走开,格拉克就迅速地踢开了被子。真讨厌,他盯着窗帘缝里流进来的变换的夜光胡思乱想,明明刚才两人都出了很多汗,现在屋子里简直热得难以忍受。
卡蒙哥真讨厌。他闷闷不乐地总结。
这时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这往往意味着对方已经调好了淋浴的水温,回来抱他去洗澡。他丝毫没有打算让刚才的结论改变自己的行动方针,乖顺地躺在卡蒙臂弯里的时候,他遵循着最新的惯例,把头靠在卡蒙的胸口上,抬起氤氲的眼睛,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神情问出那个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卡蒙哥今天会留下来过夜吗?”
卡蒙似乎怔愣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声音几乎听不出来什么感情:“明天要开组会,得早点到公司准备,从我那里出发比较近。”
“哦。”格拉克说。他咽下自己的不开心,任凭对方给自己洗净身体。卡蒙细心地帮他吹干头发,套上毛绒绒的睡衣塞回被窝里。空调输送着令人舒爽的冷气,被子温暖绵软不可思议。卡蒙走之前还细心地把窗帘掩实,往玻璃鱼缸里投放了鱼粮。在梦境的潮水涨满以前,格拉克听见客厅的门关上的闷响,随后是锁清脆的声音。
真讨厌。
讨厌这样依赖卡蒙的自己。
好失败。好想消失。
在升上云层之前,最后一个想法沉沉地直坠地心。
**
“我梦见了……”格拉克说,然后他习惯性地顿住了,有什么东西像鱼刺一样梗在他的咽喉里,令他无法再多说一个字。
心理医生已经习惯了他的缄默:“慢慢来,想说什么都可以。”
见他还是不说话,心理医生再度开口:“如果不想说的话,我们聊聊日常生活也可以的,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头顶的灯过于明亮了,将格拉克的影子冲刷得浅淡。在那神圣的灯光下,他感到无所遁形。
格拉克张了张嘴。
“……抱歉。”很久很久以后,他说。
“不必道歉,”对方表情温和,白大褂散射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柔光,“不想说也不用勉强,什么时候想说再来找我。”
格拉克在阴郁的细雨中回到家,裤脚和鞋袜浸得湿透。水纹爬满楼道的每一面墙,他慢吞吞地挪到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锁。前几天碘被送到莱汀那里维修了,此刻室内空无一人,弥漫着阴雨天的凄冷气氛。泛白的灯光令这种气氛更加挥之不去,一切仿佛被晦暗的滤镜笼罩,鱼缸里爬满灰质的水藻。他撑开伞,并未放到地面上,只是盯着阳台外愈来愈大的雨发呆。
“我梦见了……”
他张嘴,喉腔的共振被风声淹没,扑面而来的水汽带着这个季节少见的寒冷。等他从呼啸声中回过神来,卧室里扫地机器人的充电桩正发出嗞嗞的电流声,那个圆饼状的小家伙的显示屏上闪烁着亮紫色的荧光,一路吸尘和拖地,旋转着来到了格拉克湿冷的裤脚边。
”小格,“显示屏上的光芒忽然闪了闪,组成了字符,”我是碘,卡蒙把我的意识通路短暂地接到了智能家居的网络,很高兴以这样的形式陪伴你。“
格拉克没有说话,扫地机器人像宠物狗一样在他身边旋转了几圈,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开始缓缓地关闭。一时之间,风雨声和落在脸上的雨点都被隔绝在窗外,玻璃窗上倒映出格拉克的身影。窗外的阴沉凝结成半透明的黑色,映衬得屋内的灯光分外明亮和温馨。
格拉克依然沉默着,倒影中的面容陌生而模糊不清,他困惑地盯着自己的脸。随后倒影里的家具,连同碘和一切,开始缓慢地失焦,然后变形,放大,在视野中拖拽出长长的色彩各异的划痕。
他的口袋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一个特别明亮的光点出现在窗户上。格拉克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是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卡蒙发来的短信。
卡蒙:今天要加班,睡在公司了。
卡蒙:照顾好自己,早点上床睡觉,记得喂鱼。
格拉克的眼前一片重影,他尝试理解屏幕上的字,它们看起来是如此陌生。他不知道自己的情绪缘何而来,然而他的心被本能的失落和说不上来的委屈和愤怒占据了。想要控诉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滞涩得厉害,眼睛不明所以地酸胀。
手机还在震动,卡蒙的消息还在不停地发来。他发了一张公司食堂惨淡的晚餐,然后发了个扁扁的、看起来不太高兴的紫色兔子。
卡蒙:小格晚上打算吃什么?
格拉克摁灭手机屏幕,无言地捂住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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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喂鱼,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工序可言,鱼缸玻璃是加固过的,鱼粮也提前被储存在了缸顶的机关箱里,卡蒙会定期装满。格拉克只要在智能屏幕上按下一个按钮,鱼缸里就会自动放粮。养鱼也是卡蒙的主意,因为心理治疗师说观察鱼在水中游动有益于心理健康,定期喂鱼也可以让患者重新建立对生活的掌控感。
最开始,鱼缸并没有加固,甚至是敞口的。那时候碘还没有来,卡蒙也没有搬出去。卡蒙半夜听到客厅的异响,循声出来,鱼缸的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裂成了几块,他在寒冷的月光下注意到地面上一尾失去颜色的、濒死的鱼,以及客厅中间失神的格拉克。格拉克的手臂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伤口,鲜血正缓慢地渗出,在黑夜中如凝郁的墨水。鱼缸是因为质量问题裂开了,或许吧。以卡蒙的动手能力,加固鱼缸、编写程序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在那之外就连他也感到为难了。他一度享受着格拉克主动的亲近,直到发现这不过是一种自暴自弃的逃避。比远离格拉克更糟糕的事情当然是任由格拉克自我伤害,于是卡蒙后退了一步,压抑住自己的不舍,哪怕格拉克百般撒娇,还是搬出了两人同居的公寓。
只不过格拉克的病情并不见好,甚至似乎状态更差了。
卡蒙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敲响了格拉克的门。对方久久没有回应,于是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手机屏幕上,工作群的消息仍不断地弹出,他只看了一眼,干脆关了机。由于担心久久没有回复的格拉克,他找了个借口从公司提前出来,还给格拉克带了便利店的饭团——直觉告诉他,格拉克还没有吃饭。
格拉克的确在家。卡蒙进门的时候,他窝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小团,呆呆地望着窗外明灭的城市灯光。卡蒙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加热饭团。他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格拉克追上他,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烙下一个轻盈而热烈的吻。
**
“请弄痛我。”格拉克说。他的脸正深深地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声音有些闷闷的。
卡蒙充耳不闻,落在格拉克后颈上的亲吻如轻柔的雨点。
“哥哥,请弄痛我。”格拉克再度请求。他知道这个请求与以往那些关于疼痛的要求有着不同的含义。他承受着卡蒙温柔的亲吻与抚摸,那些动作之间的间隔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漫长而空虚。在卡蒙所给予他的极乐的间隙之间,格拉克浑身颤抖,难耐地微微仰起修长的脖颈,耳尖潮红一片。
这次与以往都不一样。格拉克想。
如果你还在乎我的话……
卡蒙的手似乎有些犹疑,但是依然没有响应格拉克的请求。他正如一名恩威并施的君主,裁断着格拉克的一切欢愉与痛苦,而一如既往,他并未施予格拉克所要求的仁慈。
“哥哥,让我痛苦,惩罚我,”格拉克小声地请求,他的声线有些抖,分不清是欢愉的颤抖,还是止不住的呜咽,“或者直说就好了,你烦了我,不愿意再见到我。”
卡蒙的动作一滞,格拉克听见他隐忍的呼吸声。
“你怎么会这么想?”卡蒙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依然有一种超乎想象的镇静。
格拉克眨了眨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湿意。他有些晃神,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苦涩或快乐的泪水,枕巾已经湿透了。
哥哥怎么会不明白呢?
卡蒙的动作完全停住了,一场风暴正在头顶酝酿。格拉克的呼吸也停滞了,他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宣判,如同一头引颈受戮的羔羊。
他听见卡蒙长长的叹息。
“我要吃掉你。”卡蒙说。
格拉克猝不及防:“哥哥,你说什么?”
“我要吃掉你。”卡蒙认真地说,他放弃了原先的攻势,把格拉克整个人翻过来。
“从这里开始,”他吻去格拉克的泪水,轻吻他的鼻尖,“到这里。”他轻轻地咬了格拉克的喉结,然后是颈脖,一路往下到胸口,柔软的小腹。他的啃咬越来越用力,仿佛真的要把格拉克开膛破肚,又或者只是在反复地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结束的时候,格拉克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他太累了,很快就陷入了昏沉。卡蒙起身抱他,他下意识地紧紧搂住卡蒙的脖子,一如某个被遗忘在久远过去的、慵懒的大学午后。卡蒙充满怜爱地洗净格拉克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给他套上衣服,掖好被子。格拉克已经睡得香甜,或许是因为先前的情绪波动,也可能是后面过于激烈的性事,他的眼尾还泛着红。卡蒙俯下身,抚摸着他的头发,凝视了良久,低声耳语:
“小格,快点好起来吧。”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